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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路•诗人年鉴》2017年总第2期 《诗人档案》卷(初选稿 013)韩高琦诗文专辑(近作8首/札记14章)

楼主:新诗路 时间:2020-04-04 02:15:52

上海/韩高琦


韩高琦近作(8首)

 

 

树石

 

依稀,你是楠木家族中的一员,

你被埋进一则失传的故事,偶尔露脸,

已在天荒地老之后——

不完整的一段,让死亡的纹理

异常坚硬,一场碳化的疾病停止在那里。

你的残缺成就了一块树石,

骷髅的胸腔内呼吸着一条时间的肺鱼。

 

偶然:友人朱永钿将它从溪涧中辨认。

归宿:他为什么第一个指认了我?

 

我用陶盆托起树石的身子,

陶盆中的清水托起树石的重量。

我穿越自身的影子,

来到混凝土拌台的料场,

如山堆积的砂砾集体,抱团着数字,

在混淆中过滤着我的甄选:

四、五块粒径2-4-6的石子,

雀跃着跳向陶盆,作为树石的小伙伴,

还有两簇石菖蒲,点缀成一个斜度,

办公桌,或我的书案被放进一帧美图。

 

泥色的陶盆,沿口椭圆,

唯一的贮藏就是清水,浅浅的营养,

源于椒江。树石由此舒展开眉心,

没有脚,它照样生根,

绝对的渗透不在乎看见或看不见,

干净的法则会教育一大片。

是的,上善之念宛如一根丝弦,

美的品质滴溜溜划过猫眼,

流星晃动于一条直线的隐伏状态。

夏夜,藏在倒影的深潭:

睡莲浮现,一个自处的人浮现。

 

2017.6.8

 

无题

 

如果日子是枯燥的,今夜,

我就是一个枯燥的人。

如果日子是灰色的,

我离绝望还有多远?

如果沙漠滋养了驼峰,昔日的水

渗透于星际的密语:肉苁蓉

又在哪一个维面欣欣向荣?

 

如果日子是别人的,我

还有多少真实可以借用?

谁是幕后的看客和推手?

消耗与消耗,上弦月拧开眉梢。

雾从今夜白:女儿躲在镜子里,

好多年了,玫瑰的姿态没变,

她让世间的美自持着,

她让我的诗歌降格为二流时代的自嘲。

 

我在酒后:今夜细数从前。

什么卵生的真理,

什么乌云羽翼下的闪电,

什么放之昆仑山巅,唯我独尊,

什么与什么,一只死海马浮沉,

什么魔瓶中的思想精虫,

我只信奉昙花一现!

我在自身的放逐中划亮火柴,

活着,终归茫然,如果呻吟,

至多是个无病的样子:大家彼此。

 

2017.6.12台州

 

 

她,一下子探出身子,

从一道缝隙,

从黑色陶瓷茶盘镶嵌在桌面的一道缝隙。

无中生有称老子,

而她更稀奇,她孵化一处盲区,

一下子探出了身子——

昨日,我又去了哪里?

我仿佛听到电梯内部

骨骼拔节的声音:而她

不过是一棵小豆芽,踮起脚尖,

把自己推送上台面。

鬼头鬼脑的侧目:嘤嘤赞美之余,

她在窥望什么呢?

 

这时我正在品茗,沉思,应对。

我到管廊现场转了一圈刚回来,

我在求解大地之诗的方程,

每天。清晨。6点前后。

我对自己的出勤应名点卯,

习惯之舟往往带动流水的欢畅。

一棵小豆芽,一下子探出身子,

这时我正在品茗,沉思,

身影渐渐淡去,

我清醒在遗忘的案头,

躯壳宛如万年之前的一场风化。

打破平静是必然的,

一棵小豆芽,她的好奇心

就是最有力的武器:而我

已经早早失去。

 

2017.6.13夜台州

 

水在逃逸

 

基座的裂缝,这样是看不见的。

三天了:桌子上明显的证据指向一点。

起先是猜测,

树石、小石子与两丛石菖蒲已经连缀

成篇:几无破句。性灵、原色,

被水涵养着,地利、人和,渐入佳境,

被我的熟视无睹涵养着。

 

椭圆形的基座,陶制,泥色。

它托起楠木树石,

也托起友人的情谊与宫叔的膏肓之痴。

在日子的沉重之上,

它承载了太多的审美虚构。

而水是椒江的水,女儿的清澈

抵达了我的一贯抒写水准。

 

我一直以为,陶盆是不会碎裂的。

母性的黏度为它塑型,

不温不火,而且恒定;

细腻的质感看得见,也摸得着,

我甚至动用了“美德”一词。

直至三天前,有水逸出,

案头上亮闪闪的一滩:被基座的阴影

挽留着,没有过分扩大。

也许多虑了:我将视线转移向别处,

地下管廊内的雨水更让我揪心。

 

昨日,今天:我将陶盆移动了两次。

桌子上的证据确凿无疑——

一条不用找的裂缝,

可能细如发丝。它的存在,

并未加深我头脑中的一处隐痛。

水在不声不响地逃逸:这种辜负

与爱无涉,与彼此的伤害无涉,

更扯不上什么道与德。水在逃逸,

我只知道:这种辜负有着诗一般的姿态。

 

2017.6.16台州

 

火星城堡

 

有照片为证,分辨率极低,

“好奇号”探测器的鹰眼依然不够锋利,

但可以放大到乱真的模糊一块。

如果自欺,不妨动用想象的黏土予以恢复。

我是多么渴望——

火星城堡:无以名状的外智慧遗存。

那么,他们为何要凭空消失?

他们遭遇了什么?

若有若无的求证害不死轮椅上的霍金。

 

人工雕琢的痕迹,恍惚于另一维度,

与梦境几无差别,

只是多了一道眼见为实的蜃景加持。

如此发现与分享,石破天惊!

荒芜着的断垣残壁,它的可怕,

宛如《圣经》的文字取消了第一句。

四周的岩石与干土似曾相识,

我不知道能否借用“风化”一词,

让它的外延覆盖这颗褐色星球的表面。

 

微弱的大气层,还能保护?

非理性的棺材在不动声色中

抬高死者的头颅——

地球与之相望,何止亿年?

不是指距离,

而是指另一类文明方式,

鸟声、雨水与人类语言抵达不了的方式。

事实是:它放弃了原有。谁又能保证

科学的小矮人将会拯救地球的未来?

 

这次爆料来自NASA,似乎近在迟尺,

又远在爱因斯坦的大脑圆径之外。

真相依然鞭长莫及,而状态幽深,

这与神学有着惊人的相似。

我还是坚持可怜的一问:

哪里是开始?——曾经并不那么遥远。

一记叹息拖长至今:寂然无声。

 

天问被无视,瞬息之间暗淡下去。

卑微者如我,从来鄙视代表中的多数。

我要捉住彗星的尾巴,燃烧孤独,

一只壁虎逃之夭夭——

太古就有的一道咒语闭合在玫瑰色的天幕。

我读史记,我试着让时间回头,

火星城堡的遗存不属于追忆的范畴,

也不属于命名后的序列。

它与地球之间,何止亿年?

我枯萎在原地,

我接收到宇宙深处天荒地老的一瞥。

 

2017.6.21台州

 

瑜伽美人

 

清风的线条,柳枝拂面。

我错过某次邂逅,却没有错过精彩,

昨夜的月影,

遗落在今晨的草地:一滴水

在静静发芽。当水的骨骼立起,

光的万千姿态,从一朵莲瓣幻化而出。

 

水的骨骼里藏着一群透明的鱼,

它们在回溯,秘密的泉眼被莼菜代言,

一群吴越儿女在回溯,

天鹅的脖颈之歌在回溯。

至柔的游动,显摆于原地,

任性源于自洁,

不触碰外物,也不磕伤空气。

界限在于:给你一颗卵石,

你阅尽溪涧,沧桑无限,

却好像始终翻不过这流水的第一页。

 

清风的线条,柳枝拂面。

我错过某次邂逅,却没有错过精彩,

多年后的又一个清晨,我要吟诗,

想象力之下无弱句——

一枚鸡蛋立在桌面,

平衡不在于技巧,而在于脆弱:

“慢”字被一笔一划拆开,

然后,又一笔一划地合拢。

如此反复:抒写着万种风情与造型。

 

可以折叠的扇形维面与向度。

如此反复不已,

如此钟情于造化背后的一连串秘密,

与其说向外,不如说是向内。

阴盛阳衰的神话绽放,

初衷不变:一如嫁接在原地,

一如嫁接在胸前弹簧上的两个花苞抽屉,

有没有拉开?而刻写着爻辞的日记

放在里面已有千年——

谁想偷窥,谁就是真君子和我的兄弟。

 

2017.6.29台州

 

老鬼牛杂

 

 

牛杂就是牛杂,而起名“老鬼”,

刺激与挑衅似乎一下子窜上了味蕾。

我联想到平行宇宙,鱼脊暗动,

肾亏之腰:瞬间加持着一条蟠曲的蛇。

如果微风松开阳光的细雨,

如果牛杂被冠上水嫩的名字,

可能与未点卤水的豆腐撞个满怀,

也让杏园里的小姑娘们难以自处。

如此,就不必拿泡椒作为佐料,

因为清纯是不需要装的。

 

多年前,我寻宗到天台山,

祖屋的祠堂已被偷梁换柱,

寡淡、无为,凉风习习的北窗下,

我以失败者自居。即便如此,

我也从未放弃对美食的零星获取。

我喜欢重口味里面的层次感,

我喜欢餐桌上对猫头鹰假面的臆想。

我同样喜欢“老鬼”这张大叔脸:

充满邪气,藏着传奇。

他守口如瓶,三棵行道树为之倾倒,

沉入地平线下的一列大山为之倾倒。

半统靴、牛仔帽,再给他

配上一把鹤嘴锄,让他得心应手,

他在植草时被路过的某位姑娘瞄了下轮廓,

城市公园的格局未变,

并接收了从他嘴里吐出的一个烟圈。

 

多年后,因缘际会,我又来到天台。

满坡的野菊花帮我找到了宫叔的行踪,

椒江水在一夜之间回溯到姓氏的源头。

那里隐着“御道茶会”的会所,

硕大的端砚里飞出仓颉与青龙,

作为中堂的装饰,翻云覆雨,酣畅淋漓。

青砖。木格子窗以及古筝下漫步的鹤。

而门墩边的石臼上,浮着

三朵铜钱睡莲,三声历史的咳嗽,

原先栖息的红蜻蜓去了哪里?

微暗的光线处在低八度的乐谱上,

茶室的内部机制运转着八卦的图案。

我由薄荷小师妹领着进去,夏天的红肺

被甩在了黄昏的停车坪。

 

在茶室里用膳,亏她想得出:而我

不反对,静观其变。

当她点出“老鬼牛杂”时,我仿佛

闻到了旧宅院里飘出的一道香辣,

醇厚、绵密,文化肌理透明;

我仿佛也看到了上世纪的一抹暮色,

瓦当与苍茫重现——

刚沏出的普洱茶与之毫无违和,

不冲、不浪,经验之下本性未变,

调整好的一口气贯穿其中。

席间,风轻云淡,我收起诗思,

我从长短句中卸下带甲的字词与意象,

晾在自家的后院:偃旗息鼓。

放眼海内,知音与对手寥寥,

我在孤独的倍数中品尝着人间的至味。

 

2017.7.5台州

 

花岙岛兵营遗址

 

玉碎后的兵营,乱石堆满坡。

它们仿佛朝着天上滚动:错觉吗?

如果错觉能够带来震撼,我就是一枚闪电。

 

英雄主义西风。满坡的乱石堆,

滚动在静止状态中。

满坡的乱石堆,

腐烂着厮杀后的呐喊,被击溃的余音

勒入山梁。风化的遗言里,

我读出了张苍水眼中的国殇。

看着满坡的乱石堆,

看着那些坚硬的泪水已经滚动了数百年。

我活着又能说出些什么?

 

只有遗忘:尽管曾经的坚持

那么血性,那么慷慨赴死,

那么惊天泣鬼!

而能够挖掘的不过是一笔失败的财富,

留给后世,供娱乐和谈资:

一处遗迹被保护,

被稍事包装,如今当作风景来出售。

这是一座孤岛的绝唱。

四周,大海的帆樯林立。

 

玉碎后的兵营,魂魄和骨骼

错杂于依稀可辨的断垣残壁,

崖山之后,华夏民族被打残的脊梁

几无救赎:这里不过是明末的一个翻版。

价值观被毁灭,

形象已经支离破碎。数百年下来,

满坡的乱石,

即使选择放弃,也不选择离开。

 

2017.7.18上海




 

天台山札记选(14章

  

前面的话

我试着整理一部分早期的诗学碎笔,都是片段式的,虽然没有多大意义,但扔了又可惜,显得很矛盾。后来想,干脆再写下去,题材可以宽泛,随心所欲,至少能让日渐迟缓的大脑处于走动状态——我现在越来越需要追求慢速的思维锻炼,这无疑是正确方式之一。我尽力动用干净的笔法,写出真意,其他都不是我要关心的。我选取的大都是些“边角料”,我对“正面”的书写缺乏底气也不感兴趣。(2017)

 

孤独

 

也许是生活中的一次失意。曾经带着这样的失意我听了一曲《苏武牧羊》,那时,天空很蓝,窗纱无风自动,孤独顿时找到了音乐的支持并把我引向旷远或无穷大的迷失。这是一种把持不住的力量。

 

我于是喜欢独处。为打发日子,在碎片式的阅读中,我的目光曾被牢牢吸附在萧伯纳对“饥饿”内涵的精彩表述上,通过置换,他无意间帮助我完成了对孤独属性的假想性推导:“我所能遭受的是世上所能遭受的最大的一份。倘若我死于孤独,我将遭受曾经有过或将有的所有孤独。倘若一万人与我一同死去,他们和我共命运不会使我一万倍的孤独,也不会使我的孤独时间增长一万倍。别让自己被人类孤独的可怕总和所压倒。这种总和并不存在。”这段话的背景命题是:人类是由孤独的基因组排列而成的动物种群,也许就是造物主口中吐出的唾沫星子,因此,在地球上,人作为个体是孤独的,人类作为种群也是孤独的。地球上现有动物150万种,但人类无法与它们中的任何一种取得真正意义上的“平等”交流;在动物界不存在文化传承与文明现象,一切都得靠本能来维系。我们不得已把目光转向宇宙深处,希冀能从浩渺的时空流程里找到智慧动物的光点跳动,但迄今为止,我们要么依旧执迷于幻想(我就是),要么陷入了更深的无助。孤独的特质就是它的不可分享性。回到日常,亲朋好友给予的温暖与交心可能会暂时引开孤独者觉醒的注意力,说穿了这是一种善意的欺骗:因为你的孤独并未因此增加或减少。事后你还是回到自身。

 

我也从“大隐隐于市”这句话里品出了置身于人群中的那种孤独,“人群”不就是每一位作为社会的人所无法规避的深陷其中的另一种“石牢”(这里我借用了博尔赫斯《神的文字》中的意象)吗?某年某日我出差去杭州,顺道想去走访一位诗友,车子兜了一圈竟又转回到宾馆。后来我在那位诗友的作品里读到了这么几句:

 

昨天,和今天,我只有一个地址

在一条注定改变了的街上

再无法恢复:有时我迈着过去的脚步

打量那陌生的街景……

 

所以我那次的无功而返似乎是对路的。对此,卡夫卡的一句话很适合我晚熟的人生观:多一条道路就像多一个朋友一样叫人厌烦。(1996)

 

河流

 

我读到某位大诗人的自传是这样开始的:“浑浊的拉普拉塔河慢悠悠地流着。”展示了一种宁静的时间回声和心灵抚摸。——河是人类呼吸的原始形式和文明推手:农业左岸与爱情右岸构成了一幅完美的生态图景,而中下游的那些河湾因为历史的沉淀和地理优势而耸立起一座座工业现代化的城市。那些失去土地的漂泊者追求新生的漂泊者陆续靠岸,他们在这里又被一一耗尽,……直至青春退潮后的躯体开始了秋意的抬头:“这是在着迷的一瞬间契合于诗中的永远的告别”(本雅明语)。

 

于是我看到了那位老诗人眼中的拉普拉塔河。到了这种时候,河水的质地只能是“浑浊”的,流速也只能是“慢悠悠”的——这两个词所传达的信息是同一的,即个体生命自然流程的必然暮景:长河落日、波澜不惊。依据贝克莱的观点,与其说浑浊的是河水,不如说是老诗人那双昏花的眼睛;与其说是老诗人昏花的眼睛,不如说是那颗无处安放的魂灵。(1996)

 

某年冬天

 

某年冬天,我路过浙江老家的祠堂,看到一位老人蜷缩在墙角。他已经认不出我了,事实上他压根儿就没有注意过我;他只是看着(什么?),睁着近乎“关闭”的双眼。等我再度经过时,又多了4、5个老人,个个神情呆滞。他们互不交流,像蜥蜴一样一动不动地晒着太阳。也许他们这辈子的话都讲完了?显然不是。他们不想浪费精力,讲话带来的负担,需要气血的提升以及调动心智的高难度付出——可是他们的身体解除了对引力的抗衡,已经安于松懈与下垂。他们懒得应付。

 

在我想入非非之际,他们中的一位突然叫出了我的名字,什么东西亮闪了一下,随之又暗淡下去、恢复了原样:我发现事实上没有一个人想与我对话,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我遇到了一个尴尬:他们的圈子不需要被关注与打扰,晃动于他们面前的的任何东西都是不洁的、不受欢迎的,这一声呼喝明显就是提醒我(甚至是在警告):别挡住他们的阳光。于是我快速逃离。(1996)

 

诗友叶云超

 

当年我在西周中学任教期间收到一封来信,落款为:上海吴淞司令部机要参谋史一帆,很意外:我并不认识他。展读之后我才恍然,他是军旅诗人,他通过我大弟(复旦读研)知道我也在写诗;而一帆兄与我大弟则是通过上海象山老乡联谊会结识的。一帆兄告诉我:象山一潜艇基地(距离西周中学5、6公里路)有一位很棒的诗人,名曰叶云超(他们之间也不认识),叫我抽空去拜访一下。我正闲得无聊,周末就骑车去了那个基地:很隐蔽,在一个山湾海岬里。岗哨查的很严,反正最后还是将我放进去了。岸边浮泊着几艘灰黑色的潜艇,鸥鸟在上面盘旋,翅膀切割着一束束阳光。

 

云超在集体宿舍里看书,他的另一个战友也在看书,好像四张床,还有两位大概在不远处的篮球场上练手。云超是个标准的美男子,眼睛看起来有点忧郁。自我介绍后,我们聊了很多。他是湖北应城人,高中毕业后就来从军了:从未出过远门的他,从内陆来到象山半岛,第一次看到大海,他都流泪了。后来他把那种感受写到诗里:“海的一缕蓝烟飘散/足抵人世的百年光阴”(《宁静》),我一直记得这诗句,从中我读出了云超内心隐秘的沧桑和某种可怜的逃避:但我不会介入他的过去和隐私。我一贯坚持着自己的一知半解。

 

中午我就在他们的食堂用膳。五人一桌,好像有近10只菜,厨师的烹饪技艺绝对是五星的。他们的兵种与空军一样在伙食上享有特殊待遇:荤素搭配合理,营养均衡。我们只消灭了其中的一小半。有了这次经验,我后来经常过去蹭饭。

 

有一次他拿了一封信给我看,我说行吗?我还是没看。他就说他老家的一位姑娘、也是一位文学爱好者在追他,他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她的火烫的信函。云超拿出了她的照片:说实话,她并不漂亮,但看上去很善良。云超可能想征求我的意见吧?而我给不出。他也似乎不积极,回信次数极不对称。也许是军旅生活的枯燥,加之不想伤害对方,他终于在某一天被感动了——“我们相识纯粹是出于/偶然:一封信从内陆深处/飞向遥远的东海之滨/古老的黄土高原,风雨剥蚀的/千沟万壑,它的一个女儿/已悄然长大。透过/你青春薄薄的一张纸/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一生/苦苦寻觅的形象/我将热血全部掏尽/喂给沧桑。我甚至不知道/甚至惶恐:你的心中到底/有没有我所怜爱的那种沧桑”。

 

他回去结婚了。一年后孩子出世,他初为人父,探询与好奇却多于喜感:“大声啼哭的是一个婴儿/……他张大着鲜红的嘴巴/还没有牙齿。没有任何/坚硬的东西。他如此弱小/足以使你怜爱得浑身发颤/你怀抱着他,但不知/他为何啼哭,莫非/有什么刻骨铭心的痛楚?”

 

他仍在部队服役,两地分居对于结了婚的他肯定是难熬的,他那时的诗写得就更多了,以此消解内心的那份寂寞,我后来调去石浦中学创办原则诗群,出油印诗刊,他的诗几乎每期都有。大概编到5、6期的时候,我连续半年都没有收到他的片言只语,当时想:他可能出海了。他们有任务三个月不上岸也是常事,他是控制舱内温度的,这种老式俄制潜艇,柴油发电,噪音很大又散不出去,很是考验他们的体能;为了节约燃料,室温不超过摄氏30度都是不打冷气的:他说汗水在逼仄的床上都能准确地勾勒出他和战友们的身形。……临到快放寒假时,云超拿着一大包行李突然出现在我的办公室,天空飘起了小雪,他英俊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我开始责怪他前段时间的匿踪。他说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去喝酒,我一看时间还只是下午三点多,那时交通不便,从西周到石浦乘车、换车都是绕着山路崎岖而行,慢的很,他可能还没吃午饭。

 

我与他就下山来到石浦港鹤浦码头边上的一家面馆。他先问我有没有公安人员找过我喝茶之类的,我说没有。他感到很奇怪:他说我编的《原则》诗刊被国安部门盯梢了。他被部队政委叫去后,国安的人(他们手里有我编的每一期《原则》)断断续续询问了他数个月(这期间不准他与外界有任何接触),主要是针对《原则》的:在那些人眼里,我们写的诗可能是密码,云超又在特殊兵种服役,而我们的刊物也有寄往海外的。那些人出于职业的敏感采取预警是可以理解的。他叫我小心一点,保护好自己。他还说他明年就要退役了,当地民政部门会给他安排一个就业岗位的,他就想与家人呆在一起:“写诗没有意思,生活最重要。”——云超在被“询问”的几个月里,一定把该思考的人生问题都捋透了。我听后几乎无言。我望着对面的东门岛,希望雪下得更大些(注:我后来到上海谋生才知自己也被盯梢多年,只是让他们失望了:没有任何收获。最终他们解除了对我、对《原则》的“报警装置”)。

 

云超的军旅诗没有姿态没有某种故意,很自然,很耐看,很诗歌。写到这里,我仿佛又一次看到了他随艇下潜的那个经典瞬间——

 

大海匆匆穿过针眼

头顶的天空渐渐缝合

昏暗的潜艇舱室里

灯亮了,并且开始摇晃

我们一碗水平的身影忽左忽右

 

多年后,我辗转从上海到了宁波邱隘,参与宏润一个bt项目的建设,云超来看过我一次,呆了半个月。他在老家、深圳都办了厂,做泥塑小陶人,出口北欧的。他随带了十来个送给我(有汉陶风格)。他告诉我,起先几年生意还可以,后来差点搞砸了;家庭生活也出了一些状况。他来我这里,就是想另寻门路的意思。我说你是做厂长的料,不要轻易改行。他回去后,我们还通了几次电话;汶川地震不久,他去四川、青海寻找商机,一次路过翟永明开的茶馆,他即时打了一个电话给我,问我是否认识女主人,我说:我认识她的诗,不认识她本人。他补充说,茶馆生意非常清淡。之后,他的手机就不通了;我就打电话给他爱人,机主是另一个女人,她说她不知道叶云超。(2017)

 

《坛子的轶事》

 

这是美国诗人史蒂文斯的名作,中译版本很多,我采纳的是西蒙与水琴的合译本——

 

我把一只圆形的坛子

放在田纳西的山顶

凌乱的荒野

围向山峰。

 

荒野向坛子涌起,

匍匐在四周,不再荒凉。

圆圆的坛子置在地上,

高高地立于空中。

 

它君临四界。

这只灰色无釉的坛子。

它不曾产生鸟雀或树丛,

与田纳西别的事物都不一样。

 

重读这首诗时,我想起库切小说《青春》中的几句话:“许多人受到感召,很少人为神所选中。每一个大诗人的周围都有大群的次要的诗人,就像围着狮子嗡嗡飞的蚊虫。”姑且不去讨论这段话的功利指向,我感兴趣的是它暗合了《坛子的轶事》这首诗的神秘生成:作者是幸运的,他在众多诗人中脱颖而出、被选中:他必然坐享在这首诗的荣誉中。这首诗的确立首先基于一个高度:田纳西的山顶。接着诗人应该对它做点什么,爬山或其他举动,总之要介入,否则,田纳西的这座山也仅仅是一座山;正如我在《物性的秋天》一诗中写的:“当我爬山,我就有了高度,/山也平添一份尊严。”这种物我交汇的刹那闪电,仿佛双方的一次善意抬扛:诱发出高度统一的神性关怀。于是作者选择了一只圆坛子,将它置于山顶,这个坛子灰色无釉,一点也不惹人注目,甚至不曾产生鸟雀和树丛(没有现实意义),它什么都不是。但它却被诗人置于田纳西的山顶 ,瞬间,魔术效应产生了:“凌乱的荒野/围向山峰。”……“荒野向坛子涌起,/匍匐在四周,不再荒凉。”……一切都变了。坛子被赋予了神性的意义:它是点石成金的无可辩驳的臆想证明,它是绝对者。它是元。是一。是阿莱夫。是空中花园的镜像。它所产生的磁性秩序改变了创世之初那种混沌未开、无机而然、死寂一片的原始存在,由上帝之光命名的可能性迅速占据了主动,万物在大洗牌中寻找并确立了各自的环保角色,一切处在归位的喜悦与拥抱中,无限的生机被唤醒——由此溢出的价值取向长距离地接续着几代诗人们的赛跑和思索。至今,我们都感受到了它的强大气场。我们现在倡导“原则”,让诗卸去强加于它的多余的东西,让诗回归到诗,让诗回归到自然语法中,回归到它原本的自由高度……,因此我们的主张完全可以同这首诗接上脉:它标新立异,魅力无穷,像《神曲》中的贝阿特丽切,牵引着我们一路上升……臻于至善!米沃什诗云:“因为安置词语的天赋,/我将得到救赎”。(2016)

 

琥珀诗人

 

诗人高崎,浙江苍南人,过世已经有几年了。

 

2001年,我与他在沈泽宜先生主持的南北湖诗会上第一次碰面。我与他年龄相差两轮多,由于姓名的混淆而导致外界对我俩诗歌的误认是常有的事。其实,他的诗风与我迥异,有一次他在电话里对我说:“我沾了你的光。”——这是他的谦辞。他诗歌的先锋品质我自叹弗如。诗会期间,由于触发了某根神经,他、我、李郁葱在酒精的刺激下决定编一本浙江实力派诗人诗选,名单(共计16人)由三人讨论拟定。后来所有入选诗人的作品均寄到上海由我选定篇目并校勘完成。高崎负责联系生活在外省的浙江籍知名诗人,阿葱与我负责省内的。别看高崎年纪大,做这方面工作精力充沛,他健谈又似乎喜欢社交,语调上有点咄咄逼人,但不讨厌,甚至让我觉得有趣而可爱:他跑去北京找谢冕作序(现在看来这是一个决策上的败笔),还顺道拿回了树才、汪剑钊、西渡等人的诗作和费用(每人几千元?——看我这记性!);到最后他与我补齐了几位或“傲慢”或“抠门”或“贫困”的入选诗人的钱款到账上。这本诗集出版后,毁誉参半,许多未入选的诗友从此成为陌路,这让我后悔当初的冲动:不冷静、缺乏严谨性与眼界的宽度。这本诗集也被某位当红的“浙江著名诗人与诗评家”讥之为“象山版”的,我对他仅存的一点敬意随即通过一口唾沫吐向了垃圾桶;我也被一股合力有意无意地边缘化了。不知道在另一世界的高崎会怎样看待我的“后悔”之意呢?

 

当时,高崎寄了三册他个人的诗集给我:《征服》、《顶点》、《复眼》,而我没有诗集回寄。我梳理了一下,他看似简单的诗里面藏着多维度的视角,像极了琥珀,我干脆采用误读法,以便在不求甚解中获得似是而非的满足,结果往往有意外的发现。因为他诗歌的点大于面,质大于量。他的语速不慢,而且跳跃,但读起来有一种怦然心动的紧张感与陌生感,让我禁不住驻足打量一番——

 

牛蒡没有第一个兄长

它们吮吸着共同的夏天

最亮的地方是疑问的开端

 —— 《寻找》

 

蛇游曳过的道路

锋芒在滚动,银箭排列在透明的岩石上

密林间有一滴红点,那是巨大的故乡

    ——《W-默温的启示》

 

在风向中,看一株树幽默地站着

    垂直地生活。与瓷片缭绕。

与芒刺在一起。周围是层层社会和野蜂。

    ——《一棵最初和最后的树木》

 

白鹤越过布局

那些河流忘我地跳跃

它们将庄稼、渔汛、夜带在身边

照料村庄,那些草木的气息不仅

连绵不断

这时,白鹤恰恰越过这片晃动的蓝天

    ——《翔》

 

有些诗的题目也起得漂亮,如《菊花的颤动出现是胜利的褒值》,又如《笛:象牙式的遐想》,内中的诗句同样精彩:“这笛声,形而上的阴影/疯狂之爪也是银河之翅/收集众多耳朵/成为畅饮魔幻的酒徒/圣地再生/甚至不需要任何殿宇”。“年轻老诗人”的快速劫掠的目光,使得沿途那些处在本位的意象、词色失去了羞涩的留恋——他挣脱出语言链的一贯制,不惜以唐突的排列达到新的动态平衡或审美新向度在多主题挑战中的和谐。在一次记者访谈中,他明确指出:

 

“一直以来,我是伤感于大多数中国作家长期存在的写作上致命的忽视:认为作品语言,无非是文字的行云流水,类似讼师的那些由下至上的语言情状,并没有将能使作品产生内质同样变化的要素之一即语言,作为艺术的构件加以认真创造。他们注重的是作品的形式、主题、构图和传统的沿袭,恰恰将作品家庭的最多成员即语言作为最简便的排字手段而从不重视。”他为此身体力行,远远看去,他前倾的姿态让我想起杜甫的诗句:“为人性癖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面对诗坛现状,他举着奥柯开出的一贴药方:“选择就是改变。改变是雄性的。”(2017)

 

陈家农与蒋立波

 

陈家农系蒋立波在镜中的形象,也可以称作是后者许多诗歌的异名作者:包括荣获第23届柔刚诗歌奖的两首杰作。

 

蒋立波与我、俞强、李郁葱(年纪稍小)差不多是同代书写者,他很早就享有诗名,是浙江嵊州、富阳一带的领军人物,经常在蒋维扬先生主编的《诗歌报》上露脸,他也对我编的《原则》给予过支持,青春期创作态的先锋性是毋庸置疑的。我与他见面则是前几年在千岛湖的某次诗会上:他已经上升为浙江诗坛的领头雁之一了。他谦和,但坚持和忠实于自己的原则,不妥协,语调有种即时思考的迟缓和小停顿,徐徐推进着:智慧的火花时隐时现,一旦迸发则会瞬间耀亮词根和会议的厅堂。

 

我坚信米沃什、布罗茨基之所以被人称道,绝非只是操弄修辞学上的低吟浅唱,他们的发声里有上帝赋予每个人的普世价值与人格尊严——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我们仅以“反抗战士”的诗人形象对接他俩的角色,那么无疑是一种无知与粗暴的贬低;他俩“真正的敌人其实是人类心智的庸碌,后者总是引向对人类真实状况的简单化处理。”(布罗茨基:《卵石:赫伯特与二十世纪波兰诗歌》)我在蒋立波那里读到了类似的担当。他的诗,厌弃俗丽的外衣,他拆解了组成汉语的微小单位——“词意”的分子结构,以此揭秘嫁接在词语关系学之上的社会政治层面的人性本质,并将这样的承载以原始的自然逻辑导向意象语境的音色美图:那种微型手术似的犀利剖析、挖掘与洞开,破坏、重构与深呼吸,难得一见。他的创意星空,呈现出了极具个性的诗学宗教,那种凝视内心宇宙的天问式默对,那种灵魂的裸露,那种浩瀚的秘境……。附上蒋立波近作《菜谱里的细雨》——

 

春山刚刚从酣睡中醒来。

亚热带植物的根系,还没有吮吸到

一孔确信的泉眼。

出于虚妄,一棵樟树披上了豹皮,

但对于一身斑斓的临摹,

似乎仍然逊色于盘旋而过的麝凤蝶。

假道现代性,人工水池的唱片,

开始重播石鸡去年录制好的鸣叫。

说起来可惜,晚餐你们终于还是没吃到毛笋,

端上餐桌的,是另一种不知名的野山笋,

纤细如一根根刺破寂静的针,

此时却被用于对寂静的缝补。

细雨没有写进菜谱,但不知不觉中

它像一种额外的款待,

在香椿炒蛋和凉拌蕨菜之间到来。

“而这些山是一种剩余,等待着枯干。

风格随暮年的积雪慢慢消融,

直到只剩下嶙峋本身。

夜色中,白炽灯的钨丝嗞嗞作响,

像是对时间谨慎的抵制,

或者一种小声的忠告,提示我们

诗行所承受的电阻。

 

2017)

 

肉体的感受

 

当梁晓明把他的手掌放在玻璃的边刃上,一首《玻璃》诗在血淋淋中诞生了——

 

顺着破玻璃的边刃

我一直往前推我的手掌

我看着我的手掌在玻璃边刃上

缓缓不停地向前进

 

狠着心,我把我的手掌一推到底!

手掌的肉分开了

白色的肉

和白色的骨头

 

纯洁开始展开

 

这首诗“在牙齿格格作响的痉挛中,苍白、脆弱、想得到又怕投入或浅尝辄止的种种消极心态将被彻底刺穿”(沈泽宜先生语),它最大限度地验证了美国桂冠诗人沃伦所确立的“肉体的感受是诗歌的意义”的标尺。梁晓明编过《北回归线》,他是希望做大的那一类诗人,自视甚高。我早先读过他的许多诗作,但很快由仰望变为平视,且越读越乏味:觉得如此写法大而无当。后来就几乎不看。对于《玻璃》诗的作者,我的期望值可能高了点。(2004)

 

《割玻璃的人》释读

 

该诗曾获1988年《诗歌报》(该诗报以提倡和实践“公正性、青年性和探索性”而称誉一时)首届中国探索诗大赛特等奖,作者为川籍诗人向以鲜,彼时奖金1000元,于月收入50元之国人而言,不啻是一笔巨资,它可能是上世纪80年代最贵的一首诗。下面我先引出原诗——

 

手中的钻石刀

就那么轻轻一划

看不见的伤口

纤细又深入

如一粒金屑

突然嵌入指尖

你感到如此清晰

疼痛是一种词汇

而血则是虚无的意义

清脆的悦耳的断裂

在空旷的黄昏撒落

却没有回声

声音的影子似乎

遁入雕花的石头

这是你最喜爱的声音

纯粹、尖锐而节制

午夜的钟或雪花

可能发出这种声音

那时你会醒来

并且精心数罗

你是极端忠诚的人

几何的尖端常常针对你

准确的边缘很蓝

你感到一阵阵柔情四起

那是对天空的回忆

设想一只鸟

如何飞进水晶或琥珀

鸟的羽毛会不会扇起隐秘的

风浪  让夜晚闪闪发亮?

当浩大无边的玻璃

变成碎片

你想起汹涌的海洋

想起所有的目光、植物

都在你手中纷纷落下

 

我记得当时获得一等奖的是杨黎的《撒哈拉沙漠上的三张纸牌》,两位川籍诗人分中状元和榜眼,让我对“天府之国”又多了一份好奇。在唐代,李白少年出川,杜甫老年入川,都是很有意思的诗话公案。

 

玻璃,钻石刀。这两样东西,前者透明、纯洁、易碎;后者则代表意志或坚硬的品质。两者在直尺或大三角尺所规范的几何线条里建立了一种契约关系:在此语境里,诗人拿起钻石刀就变为一个“割玻璃的人”了。接着他进入“工作状态”:“手中的钻石刀/就那么轻轻一划/……”

 

第一段开头所演示的就是钻石刀划向了玻璃,没有采用传统的赋比兴,而是直奔主题。玻璃被拟人化了一下(诗人的一个闪念,是被钻石刀顺势“划”出的一种本能反应),诗人用一粒金屑嵌入指尖进行比喻(这比喻用料也高贵!)于是有了短暂的“疼痛”感,但对于玻璃的疼痛,只能是第二性上的一种词汇表述,不可能抵达美国桂冠诗人沃伦所言的本能或直接的肉体感受;而玻璃伤口假想渗出的“血则是虚无的意义”。虚实结合,形象、丰满,使这首本来干巴巴的诗活了起来:获得心理和美学上的双重收益。

 

第二段承接第一段的动作,依着钻石刀的划痕将玻璃分裂开去:诗人借助听觉来展开。如果说第一段用眼,这一段凭的是耳,避免了重复的单调,在诗歌感知器官的多样性中丰富着诗歌的立体层次,“清脆的悦耳的断裂/在空旷的黄昏撒落/却没有回声/声音的影子似乎/遁入雕花的石头”,玻璃表面的透明、干净与易碎,让我想到了世间其他美好的事物、真理以及这首诗的质地,因而分裂所发出的也必然是“你最喜爱的声音/纯粹、尖锐而节制”。

 

第三段,将几何的准确性与割玻璃者的忠诚度相联系(这里牵涉到数学奥秘。库切在大学主修的就是数学专业,除了数学神秘符号之外,就是它的纯洁,他以为数学是大学能够学习的最高尚的科目之一。这种理念和训练有素让他日后出手的小说变得异常高贵,也是近8年来我阅读享受的最大资源),两者统一于被分割后的玻璃边缘的深蓝色。面对这份蓝色,诗人“感到一阵阵柔情四起/那是对天空的回忆”——那时的天空就是这种蓝色,神秘、和平以及代表着太阳的健康与正义,而不会是今天雾霾笼罩的地球病肺。这天空本应是童话一般的世界,“设想一只鸟/如何飞进水晶或琥珀/鸟的羽毛不会扇起隐秘的/波浪 让夜晚闪闪发亮?”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于是乎我们迎来了作者预言般的最末一段(拟物虚写的毁灭场景与暗含末世拯救的辩证画面):

 

当浩大无边的玻璃

变成碎片

你想起汹涌的海洋

想起所有的目光、植物

都在你手中纷纷落下

 

慈溪三宝之一

 

俞强,温厚仗义,处事严谨,活在性情中。他是诗歌九段高手。他在水墨写意、古诗赋与现代诗之间相互转圜,频道切换,游刃有余。那种功夫不是靠吆喝引来围观的,一招一式都指向要害,他系有着全方位、立体修养的学者型诗人。他也因此被誉为“慈溪三宝”之一。下面我推荐他的两首小诗,“献给无限的少数人”(希梅内斯赠言)——

 

《在海隅:十一塘外》

 

狗尾巴草,一枝黄花,野菊,柏树……

簇拥在斜坡上。

杂草在脚下窸窸窣窣作响,

百脚蜈蚣,爬在潮湿的泥土上,

一条蛇从岸边木栅栏上逃向湖波,

水面上的鹭群拍翅在阳光与水汽的氤氲里,

浩渺,闪耀,水是时间的反光,

湖与海隔了一个堤坝的空间,

海岸线有了连接天空的硬度,穿透内心的荒凉。

空寂,仿佛穿过一切,

海上凝固,无潮水轰鸣,淡绿色的串网似乎黏住了泥涂,

只留下几只移动的泥马船。

远看巨釜内部的蚂蚁,

在湖与海之间,

我看到笔直的线,穿越秋天的芦苇,

白色的巨大的风车,立成一排,

无风,它在静寂与天空之间测量旷野的长度

与虚无的深度。

从东到西是空寂,从北到南还是空寂。

站在堤岸上,在湖与海的空隙里,

在时间与存在的遗忘之处:

无人,是最宜人的风景。

 

该诗写于2016年秋末冬初,时令在诗句里也能反映出来,不过与题旨无多大关系。俞强的现代诗并没有古汉语强出头的“暴力组合”,但在气场、脉络上却是古今纵贯,貌似简白的诗句往往隐现着一抹上林湖畔碎瓷的秘色,其背后则是汉文化贵族血统的深度传承,诗人只需笔墨轻弹便能取得以小搏大的惊人效果。这首诗充分体现了这种融合:先从近景入手,接着以古赋运思的弧线视角慢慢将巨釜状的海隅铺排开去——由近及远、由浓转淡、由实变虚、由动到静……念天地之悠悠,最后,我们不得不与诗人一起感慨:“在时间与存在的遗忘之处:/无人是最宜人的风景”。

 

《想法》

 

当你想起一棵白杨的时候

一个高大的女人是美的。

 

一群大雁往南,齐刷刷的翅膀

滑过密封的山脊与地平线

内心的疑惑与茫然

被衔到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

无法抵达的事物之美

总是朝向看不见的一面。

 

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一颗白杨树

和一个高大的女人

生活中有的是猎物与充满伪装的陷阱。

 

就像你慢慢喝下的这杯白开水

回味着应酬场上酒的浓烈与烟的飘渺

你用十个纤细、孤单的指缝

触摸一只玻璃杯的温暖与透明

觉得日子的平庸与单调正是幸福的来源。

 

许多想法是无端的却是必须的

就像一棵白杨树下倚立着一个高大的女人。

不存在的事物其实是非常重要的

就像虚构的你,不在我的生活里。

 

当你有这种想法的时候

甚至,隐身的苦难也是美的。

 

俞强写于2012年初春的这首诗曾在知性的层面深深地打动了我。兹附上我两年前写的一篇导读——

 

第一段用“兴”的手法虚写,将白杨与高大的女人联系在一个字上:美。这种联想不具有审美共性,带着俞强个人特质。但是经他一说,我的眼前恍然出现了一位俄罗斯或乌克兰的美女:五官立体,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类似的形象抵达让阅读的肾上腺素激增,一首诗的魅力也在暗暗生成。里尔克在《艺术手记》第一稿中写道:“艺术将他为他的表现而选择的事物从许多偶然的、习俗的关系中加以突出,使其孤立,并将这些孤立者置于一种简单的、纯粹的联系中。倘若他喜爱一件东西,他就会在他的影子下,承担着许多悄悄的自白,无保留地向它吐露成百的秘密。”——俞强正是将两者孤立出来,置于一种简单的、纯粹的联系中,进而吐露他所认为的“美”的秘密。

 

接着第二段是实景描绘,诗人强调:“美”留不住或“无法抵达”;也就是说,“美”只能出现在头脑中、想象中,“美”似乎远离了“有的是猎物和充满伪装陷阱”的一体式的现实维面。于是我们被一步一步导向第四段,我从中读出了诗人的态度,在纠正了青春期的越位以及经历诗之外的“荣誉”洗礼后,就如长距离的赛跑竞技,俞强选择退下,在休憩中,他一边喝白开水,一边“回味应酬场上酒的浓烈与烟的飘渺”,而他的手指在触摸玻璃杯的温度与透明时却意外感悟到了“日子的平庸与单调正是幸福的来源。”这是漫不经心的神来之笔,文字与心像无缝衔接,犹如羚羊挂角,浑然不觉。它让上面的铺垫再度生动了起来。俞强已经淡然而处,他进入了米沃什所言的“创作态”:曾经“我急躁不安,为把自己的时间消磨在诸如打扫、烧煮之类的琐事上而大动肝火。而此时此刻,我却专心专意切洋葱,挤柠檬,准备各种调料。”在诗歌“创作态”中,“美”的想法俨然变为一种停顿式的存在,一种隐性的慢下来的诗意栖居,是真实可信的,具体而琐碎的,平庸而博大的。

 

俞强的这首杰作,脱去了修辞上的藻饰,却暗含着经验性的反思,它看似虚幻,实接地气,语调不卑不亢、不疾不徐,道出“美”的真谛,道出平凡中的不凡,“许多想法是无端的却是必须的/就像白杨树下倚立着一个高大的女人。/不存在的事物其实是非常重要的/就像虚构的你,不在我的生活里。”这是螺旋式上升后的主题回归,即:虚与实是“美”的正反两面,是一种历练后的境界,是更高洁的人生哲学。它消解了日常的逻辑层面,是触动菊花、物性的秋天和灵魂的东西。令我难忘。曾经沧海难为水,但一个人一旦活在“美”的想法中,什么都是可能的,他像一滴汗水融入了午后的光明,至此,他才有资格说:“甚至,隐身的苦难也是美的。”(2017)

 

原则秘书长

 

吴伟峰系我们原则诗群秘书长,我们在文字中结交多年。他早年沉迷于先锋诗,借用奥登的话,就是向“语言学女士”求过爱的。后中断。近年他因鼻血劫而失去了日常次生态的一些“行头”:抽烟、饮酒,甚至于品茗。他“萎缩”成一个内视者:在那段苦寂静养的日子里,他一定想了很多;可以肯定的是他将有关生死的大命题适时地安放在佛光中予以观照,他本来就是有慧根的半个居士,他为此重拾诗笔(相互发现和需要),用以记录他浴火重生般的感受。

 

伟峰重出江湖的第一首诗即是《鼻血劫》,而后陆陆续续写出了20余首九段阶位的诗作,令人刮目。他的诗是对日常物事的一种遗忘式的“复制”,好像所写对象比不写时更趋向隐蔽和空无,是“本相显现”的极致,应和着佛家的般若之光,我看到作者不是以激情介入(虽然有调侃的语气)——激情背后是酒神的力量,而伟峰因身体原因已渐渐关闭了对“醉”的全部微妙的回忆。所以在他写的最出色的篇章中,字里行间甚至没有热度,词义自生自灭,独立、到位、经验、灰白、通达、淡然、有别择、知性(光芒沉浸:有褪色的恍惚)……伟峰基于如上打磨出词语保时捷的同时,而又没让字句发热、呈现人为的装饰亮度,相反,他是在不留痕迹地消解着文字被遣用时所表现出来的活性成分,其中的热度在不知不觉中降低,最后以时间状态的恒温显示生活(生命)的本真与无常。如此诞生出来的诗作是不惑的,空相的,是慢下来后的自如收放,无需寻找,灯火阑珊处,有一个形象正无所用心地朝你走来……

 

这是两年前读伟峰诗的感受。近来他的诗已经呈现出血色上升的势头,与其他优秀诗人的趋同性增强了,我与阿葱均有同感。可能创作是有阶段性的,“变”是理性的阅读接受,必然的,但结果不一定靠近期望值:也就是说,对于伟峰,激情的回归未必是件好事。(2017)

 

湖上夫人

 

她代表的不是个数,而是一群:她们是谁?我们不妨顺着诗人黄洪光(金黄的老虎)“偷窥”的目光看过去——

 

那日,她们上得山来

便把服饰尽去

挂在枯树那羚羊角般的枝上

赤裸出鲟白的身子,喜孜孜的胸乳

嬉闹着跑向蓝色的湖面

大腿窝内的黛黑,有节奏地闪现

 

湖岸的茅草干枯泛白,落叶金黄欲燃

高处针叶林静穆、生分

风的踪迹细微

下午的光,在叶逢里明灭

对岸的倒影上面,小波浪在漫步

 

而她们,行走在近处浅湾的水中

互相回击水花

不时发出快活的尖叫

用手在颈间捋拢黑色的长发

镜中可见脸孔娇憨,眼眸沉迷而轻闭

 

稍远的水域,有人独自游弋

有时略作停顿

张放躯体,随意漂浮湖上

 

黄洪光喜欢以“故事”伏脉于诗中,叙事线索明显,不是单一的抒情,但又以严格的抒情诗格式出现:因而他的诗内外关系有种膨胀式的紧张和翻滚。这种紧张翻滚反过来导致他的诗歌在被阅读时会不断生成着某些新的能指系数。史一帆说“金黄老虎”的诗能很好地在诗与非诗之间掌控,讲的大概也就这个意思吧。当然,他的诗与当下泛语境下的“叙述诗学”还是有区别的:前者“意”,后者“形”;前者是创作,后者则是身心直接介入,近似行为艺术的日常走秀,没有什么留恋的。

 

《湖上夫人》第一眼让我看到性。作者对裸身入浴的女性胴体的描绘毫不忌讳,凹凸分明,曲线荡漾,色相俱现。我佩服他的勇气和笔力。我在上面说过,他的诗是紧张而动感的存在,犹如变色龙的意象,可以一遍遍地欣赏,感受都会有所不同,到最后我读出的却是与第一印象完全不同的结论:干净。

 

该诗分为四组镜头:第一组直写,正面写,一颤一颤的肉感魅惑,生猛震撼!第二组曲写,有“兴”的笔法,给出湖(水库)边渐次向山上海拔伸延的物景,反衬出山势层层压力下的雄性包围(隐形的阴阳布局):湖水幽深,而表层则轻弹“小波浪漫步”的清澈、调皮和卖萌般的故意。第三组直写,与第一组呼应,是展开写。戏水的场景情趣盎然,但作者也只是恰到好处地予以渲染,由第一组的“色情”而转向东方式的含蓄:她们“用手在颈间捋拢黑色的头发/镜中可见脸孔娇憨,眼眸沉迷而轻闭。”最后一组荡开去,拉出一段距离,同时也将我们的目光从胶着状态中解放出来:距离产生……美?

 

“偷窥”:将两性本能地联系起来。犹太经典《塔木德》有言:在没有男性和女性结合的地方,人就配不上看见shekhinah(神的存在)。——该诗暗含着神性的光芒。女性之美(魅),无疑是生命创造的酵母,是大神按照自己的形象塑造人类版本的一道“亮光窄门”:在其敞开中渐显天堂的雏形。如此,作者(代表男性)的偷窥被赋予了原创的动力,意味深长。我可以大胆猜测:诗中的场景很难定位于现实的某一隅,但又具有普适性,因为对等于灵魂又是那么逼真。曹雪芹形容女人是水做的,而将女人放入猫眼般的湖水,是一种至高圣洁的还原!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说该诗不干净呢?最后,让我借用美国诗人勃莱的一段话用来作结:“一首诗事实上可以是一种营养液,那种我们用来养活阿米巴微生物的液体。如果配制得当,一首诗可以使……我们的欲望与缥缈的冲动存活好几年。”金黄老虎的这首诗从初次阅读至今已逾5年,还不是一直存活在我的血液里?(2015)

 

梦幻诗人李郁葱

 

上世纪90年代,我被象山文联推举到浙江大学参与为期半个月(?)的“浙江中青年文艺骨干培训”,我与余姚赵柏田、宁海黄云组成三人团:听课、吃饭、闲谈都在一起。彼时,柏田的随笔与散文开始崭露头角,诗歌天赋不明显,我建议他写小说;黄云好像是搞电影剧本的。一次,我告诉他与她:有个叫李郁葱的诗人,看名字分不清是男还是女的,我读了他(她)发在《人民文学》上的《灯神》(组诗)与发在《花城》上的《雅歌》(组诗)后,感觉耳目一新,一个能够打开汉语字、词、物(意象)潜音乐思维并使之灵犀想通的梦幻诗人,我一直在找他(她),这种心情就像司马迁说的“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一样。柏田听后笑着说:李郁葱是他初中同学,男生,现居杭州。真是应了一句老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培训结束后,柏田来函附上了阿葱家的地址与电话。我马上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挂号出去。

 

阿葱第一次被我邀请到石浦时,我们一起在我的亲戚家喝酒,10来个丰满的梭子蟹几乎被他一个人解决了:他牙齿咬合力特强,只听得哔哔啵啵,那些个蟹螯与蟹脚应声而碎、肉壳分离,拆解手法极为熟练,而且他一点也不谦让:其实平时我也舍不得买,因为贵。原来阿葱不仅诗歌写得好,还是一个吃相不怎么雅的饕餮的美食家。——这伺候起来对于工资轻薄的我来说不免有些压力,好在他住了两夜就带着美好的印象回去了。其时我与石浦诸诗友(陈国平、吴伟峰等)在编《飞碟》诗刊,出了几期,后来史一帆兄来信,以为《飞碟》探索味太浓,不大气,他说T·S·艾略特编过《准则》,就提议我将诗刊改名为《原则》,作者面要广一点。一帆兄彼时在解放军艺术学院深造,信息量很大,他都及时地传递下来,他的发言在我们中间比较权威;他的《鹰,重临大地》《焚歌》等诗篇都是先刊在《原则》,再由《花城》推出。我想《原则》诗刊有李郁葱加盟,分量自然就更重了。

 

时至今日,就写作技巧与成就而言,我以为李郁葱无疑是浙江诗坛的无冕之王(只代表我个人)。(2017)

 

李郁葱诗歌导读

 

 波普自称是个木匠,可他做的唯一的东西就是自家后院芒果树下那个马口铁的小工棚。就是那个小工棚他也没有盖完。......

 

不过波普从不闲着。他总是睡呀、锯呀,刨呀,忙得不亦乐乎。我喜欢他干活。我喜欢那些木头----乔木、香树和蟾蜍树的香味,我喜欢那些木屑的颜色,也喜欢那些锯末像粉一样落在波普鬈曲的头发上。

 

“你在做什么呀,波普先生?”我问。

波普先生总是说:“哈,孩子!这个问题提得好。我在做一样没有名字的东西。”

我就喜欢波普这一点。我觉得他就像个诗人。

                                                    ----奈保尔《米格尔街》

 

在导读李郁葱诗歌前,我将木匠波普(当然是奈保尔小说中的人物)的话拎出来是很有必要的:“我在做一样没有名字的东西。”这就是写诗的现实版:我们在写诗,就这么一个状态;而诗歌是“没有名字的东西”,很难准确界定。为此我接下去的行文在事实上会显得很尴尬。

 

李郁葱,1971年生,居杭州,在媒体谋生,著述文体较杂,诗歌是他的主创,获过《人民文学》、《山花》等诗奖,出过数本诗集,诗歌风格迥异于他人,有原创、独创的鲜明特色,为人写诗均低调。属于隐忍型诗人。

 

从来评述诗人或作家的作品(而我只是不入理论殿堂的直观导读),不外乎从两个方面入手:心理学和修辞学。我的这篇文字当然也不例外。

 

先从心理学方面进行探讨。诗人在回答另一位诗人蒋立波的提问时讲过这样的话:“我们的生活都很相似,我们这一代人,缺乏上一代人的激情,也缺乏他们的勇气,而比我们的后一代人又多了一些什么,这注定了我们的生活状态,很像英国诗人拉金在一首诗里所描述的,我们是那种自以为保守的开放者,或者是自以为开放的保守者。......我们和里尔克那个时代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们还有宗教的情怀,而我们一无所有。”

 

我与李郁葱相识相知多年,他讲出了我们这代人共同的心声,至少在心理层面是灵犀相通的,不用怀着隔代般的揣摩。我们这一代人(前后代不在此语境中)缺少西方诗人的宗教情怀,心理上没有大结构体系的图纸,灵性的偶然发现也只能固化为吉光片羽式的一些小碎瓷。屈原有过天问,结果还是问不出答案;我个人喜欢仰望星空,但从来得不到某种应和,所以只能低头行自己的路;有些不甘者如海子等挑战文化固有的底线,结果以惨烈收场。因为缺失终极的对话和依据,李郁葱很自觉地选择假想的对象展开“对话”。

 

我先引述李郁葱写于1994年的《西窗》部分章节:“生活已显得平静、从容:/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想起某一次转折,吹熄了灯笼......”诗人借用李白的诗句很能说明问题,这“敬亭山”即是潜在的对话者,诗人因此而有了写作过程中暂时显现的倾听者,引领者,争辩者,朋友,情人,导师,一个画面,一个意象,一组音符,甚至文字本身等一角多色的“变色龙”形象,使得诗歌的结构铺排错落有致、生机盎然。

 

这潜在的对话者一旦现身,虽然有时很紧张(这与朦胧派诗人的“假想敌人”又是不同的,没有后者的对抗与激烈程度),但李郁葱喜欢套用弗罗斯特的一句诗来形容此中情形:“我和世界有过一次情人的争吵”,显然这种紧张是必要的,过程甜蜜有加;更多的情形则是诗人与潜在的对话者是一种相互之间不断变换着的引领与被引领的关系,一种博尔赫斯式的互鉴关系:是在对某一命题或场景的真相揭示中无限接近时的互相激励和智慧诱发。如:

 

潦草的旺盛,在它的浓荫里

它稀疏而斑斓的光和影

让一个夏季像是过渡

曳动着,摇摆不定的是它的枝条

那么容易地繁衍:剪一根枝

插下去,在任何一片土地上,或者

插下去一个期待

 

有果,没有花。

看起来像个奇迹,我知道不是

但我们看不见。......

.......它完成了一个过程

生命的经过,不精彩,不夸张

悄悄中被归纳:一个结实的臀部让人放心

 

躲藏在它宽大的手指一样的叶子里

沉甸甸犹如欢乐的眼睛,

酝酿出内部的甜。

它的动人在于它的质量

一点红,丝丝缕缕的肉,它。

赋予糖的深度:是小心翼翼的揣测

或者如它遮盖了部分的阳光。

..................

 

该诗中潜在的对话者就是女性化了的“庭院里的无花果”。诗人用摇曳多姿的笔触引来无花果树的隆重出场,许多“知识”不是用常理可以推断的:“有果,没有花。/看起来像是一个奇迹,我知道不是/但我们看不见”,这时这首诗要写下去必须靠无花果树(对话者)来一步步地引领,直至完成。该诗的对话者较直接,一看就明白。还有一类较隐晦,但仔细阅读,也不难发现:因为李郁葱诗歌构架的心理健康与平衡是不会缺失的。兹不再具引。

 

由于终极意义的虚幻,因而李郁葱诗歌创作的主题大都是即时的,有些不确定,“有一种时间里的恍惚,我很享受这种感受”(作者自语)。我的失踪了的诗友叶云超是这样讲的:“李郁葱诗歌表达的主题,无非是一些模糊的,似是而非的场景。”当时云超是怀着敬意同我讲这番话的,因为他与李郁葱一样很早就对当时诗坛那种大而无当的创作主题表示了怀疑。我后来对照汉诗流变,以为庄周梦蝶开创了中式浪漫诗歌对话主题的滥觞(本人观点,不代表别人),对应于李郁葱的诗歌,我曾这样定位:“李郁葱貌似无主题的写作实则是汉语里的原型写作。”现在我也基本秉持这一观点,但又多了一些包容(这里不便展开)。

 

    所以,李郁葱对周围什么东西均可信手拈来作为诗料,化平淡为神奇。但这并不是说他的诗很随便,而是随性:题材丰富多彩,令人眼花缭乱。他的诗作离我们的生活很近,包裹着死气沉沉的现世生活的活性部分或某些精彩的章节。他不是去发现,而是在对周围事物的淘汰中让“少数派”风景得以上升,就像是让海水退潮,冰山自动浮现一样。

 

再从修辞学方面进行梳理:我归纳了三点。三点足以成鼎!

 

首先,是抒写过程中的音乐思维方式。讲到诗歌的音乐性,我立马想起墨西哥诗人帕斯(《太阳石》作者,《太阳石》简直像一股强大的气漩,停不下来!)、希腊诗人埃利蒂斯、国内诗人陈东东、西川等,他们都是先入为主、以腔膛之气予以贯穿,我也据此写出过较为满意的500行长诗《变色龙》。但李郁葱不同,他诗中的音乐思维是由汉语言文字自身特点衍生成的一种场景式的连贯,靠诗人和潜在对话者之间的互诱与碰撞产生的动力位移,堪称独步(已故诗人张枣某些诗音乐性强,但难以界定,不敢妄下评语)。我找了谱系,觉得在巴黎期间里尔克创作的《新诗集》中的许多篇什有相似的甜美音素,但李诗气质更靠近爱尔兰诗人叶芝,随性、略带忧郁的古典式抒情和幻美倾吐,只是缺少后者西方十字架下的那份崇高和悲怆!因而李诗虽然也适合朗诵,但更贴近默读:它更多地呈现流动性的画面音质。

 

李诗的音乐性思维强烈地暗示着这样一个事实:与其说写作者要在阅读者那里找到共鸣点,毋宁说是写作者唤起了久藏于读者心目中被扭曲了的、无序的汉语言文字、意象的觉醒,使之重新发酵、发出光亮!让这些忙乱的光亮依据一定的音乐思维重新列队、归位。瓦雷里有一段话,可以借用:“......我不知道怎样和谐的独立性和怎样瞬间性的节奏所结成的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的存在在振响着......语言的某种宛转、某种形式时而通过其自身在灵魂与声音的边缘熠烁,仿佛要变成有生命的活物”。随引小诗一首——

 

转动,一个小的世界。我们把握中的

咫尺之间,它在我们的身边

我们把世界带在身上

把那重量和虚无,把那浩淼的灵魂

依附在这,这小小转动中的宁静

我们允许它在自己的把握中

展示一个梦想的内部:它是真实的

这陡峭的摇动,或者比世界更加真实

它企及我们的孤独,或者,它就是孤独

在一遍又一遍的反复中

它独立于我:它在风中转动

那片刻就消逝了的,莫非是

始终在我们耳边低语的?那找到我们的

也在我们被觊觎的繁华中----

我们那平坦的心,被怎样的坎坷所围拢?

当转动,一个目不暇接的舞台

徐徐展开如八角街外的游人

它丈量我们的世界:那么高,又那么低

我们进入,但终究是一个旁观者

我们转动,听不到风的声音。

 

 转经轮,藏民或信众的日课之一,在阿葱的音乐思维中呈现是最合适的。它的宗教寓意非我们俗人所能意会。作者没有故弄玄虚,他只是带我们入乡随俗地来那么一下:“转动,......”于是整首诗仿佛小陀螺般转起来了,带出了一首神性的小乐曲。我们也随着节奏(!)进入角色,我们被某种力量带动、引导,带着谦卑和局限、带着低俗的生存海拔、带着内心的孤独被一次次触及,并渐入佳境,灵魂入定般“依附在这,这小小转动中的宁静”,我读出了如如不动的一圈圈晕眩,被无限包裹又展开的一个瞬间,绝对真理的一次凝神屏息。但最后“当转动,一个目不暇接的舞台/徐徐展开如八角街外的游人......”,我们被打回了原形:“我们进入,但终究是一个旁观者”!

 

其次,李诗具有先在的品质,或难以捉摸的现时存在。请看《翠鸟》中的一段:

 

这精灵,我所呼唤着的门,追随她

穿过林木、沟壑、街道

和建筑,每一次我都几乎抓住

但它比我更快

更早地返回岩石

带着水的馈赠,这舞蹈一身轻的花园

 

李诗在被阅读时有什么东西似乎始终比读者快了一步,“每一次我都几乎抓住/但它比我更快”!这是不是阿喀琉斯永远追不上乌龟这一古老命题在诗学中的翻版呢?那个潜在的对话者踮着旋转起伏的芭蕾脚尖,能指般地、似是而非地诱导着我们进入一个个扑朔迷离的臆想世界,四周散射出磁石一样的光亮,这种被映照的激动不会是我们原先曾期待的。其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陌生美感,让我们欲罢不能;诡异之余,当我们抬头,似乎又找不到那位引领者,而他(类似维吉尔角色)或她(类似俾德丽采角色)的一缕体温在空气的簧片中尚能触摸到、闻到,我们还呆在原地:曲已终而人未散。

 

第三,就是“青春”特点。从开始到现在,作者在自由高度上“凌云健笔意纵横”,从未显出阶段性的疲态和倦意,它依据的是作者文辞的本色力量和渗透于其间的爱之激情。里尔克说:“青春----是对伟大惊奇的彻底信赖与每天发现新事物时的喜悦。”可为注释。作者之所以有如此作为,一方面是天分所在,但更多的应归于他的勤奋,这其中就包括通过大量阅读而对间接知识的吸收上。李郁葱是一位杂食者,加之职业关系,什么书到他手里均可读,不挑剔,套用他自己的话:“在阅读上,我是一个强者。”因而他的知识营养储备是充裕的。两者结合确保了诗人的作品质量和数量。他不同时期汇集的诗歌很少有悔作,实属不易!

 

 纵观新诗30年,李郁葱是最不按常规出牌的诗人。当然,一个优秀诗人的长处也可能就是他的短板之处,李郁葱早熟的诗歌风格至今变化不大,他没能突破自己诗歌王国的强大引力而飞升出去......,我以为李郁葱应该冲天一试的,而不能伴随着“优秀”的头衔走到底,虽然蜕变是极为痛苦的。不过,在其近年的《浮世绘》中,这种深层的蜕变已可见端倪。我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数年前,应阿葱要求我在破手机上用了一个下午一口气划出了这篇小文,因为很难回车修改,又怕消失,只得匆忙将它发给阿葱。今天放电脑上对局部与细节进行微创手术处理,尽可能少留瑕疵)(2017)


作者简介:

韩高琦,男,60年代生于浙江象山半岛。大学毕业后回乡执教鞭10年,后下海。现客居上海。上世纪90年代习诗,同时倡导并主编民刊《原则》,2002年与友人合编《浙江实力派诗人诗选》(作家出版社),2016年与友人合编浙江《原则诗选》一书,由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发行。曾获2000年《山花》诗歌奖。2016年参与新诗路•诗人年鉴》选稿并任副主编。

 

 


 

《新诗路·诗歌档案馆》征集启事

 

《新诗路·诗歌档案馆》开馆在即,现面对海内外诗界广泛征集诗歌刊物(含民间诗刊)、个人诗集、诗歌选本及文集(含含新诗、旧体诗、诗歌文论、散文诗、诗性散文、诗人随笔、诗人传记、诗歌词典及译本等),具体事宜如下:

 

   一、征集性质:

《新诗路·诗歌档案馆》纯属民间非盈利性公益自发组织,由诗人哑君独立出资创办,故对所征集的诗歌书刊除寄赠收藏证书外,均无现金回报。对于极具收藏价值的诗歌书刊,本馆将会回赠哑君先生多年来所收藏的相关剩余书籍,到时会提供详尽书目,供赠送者挑选。

 

二、征集对象:

原创作者、编者、出版人、书店(含网上书店)、单位及个人藏书者。

 

三、征集范围与方式:

1、凡诗歌刊物(含民间诗刊)、个人诗集、诗歌选本及文集(含新诗、旧体诗、诗歌文论、散文诗、诗性散文、诗人随笔、诗人传记、诗歌词典及译本等);

 

2、应征者请在所赠书刊扉页或空白页注明“赠与《新诗路·诗歌档案馆》珍藏,捐赠人:XXX,年 月 日”等字样,并预留捐赠人有效收件地址及电话,以便寄送收藏证书,或回赠相关书刊;

 

3、书刊接收地址:430100,武汉市蔡甸区蔡甸街树藩大街618号附13号《新诗路·诗歌档案馆》哑君收,电话:13297954488;

 

4、征集咨询方式:联系人:哑君,微信:yj97954488,QQ:753087799,电话:13297954488.

 

四、回赠方式:

1、《新诗路·诗歌档案馆》纯属民间非盈利性公益自发组织,故对所征集的诗歌书刊除寄赠收藏证书外,均无现金回报。但对于极具收藏价值的诗歌书刊,本馆将会回赠哑君先生多年来所收藏的相关剩余书籍,到时会提供详尽书目,供赠送者挑选;

 

2、凡应征者向《新诗路·诗人年鉴》投稿,在达到同行等发表水平的前提下,应征者将优先予以发表;

 

3、凡应征者参与《新诗路·民间诗库》个人集投稿,在达到同行等出版水平的前提下,应征者将优先予以录入;

 

4凡《新诗路·诗歌档案馆》举办的各项诗歌活动,应征者将被优先列入邀请对象,同时若应征者需要查阅相关诗歌档案信息与资料,本馆将会优先提供。

 

新诗路·诗歌档案馆

2017年8月23日

 

《新诗路诗人年鉴》电子版及纸刊

投稿细则

 

    2017年度《新诗路》微信公众号电子版,将仍然作为年度选本纸刊《新诗路-诗人年鉴》的稿源基地,来稿据作品质量及数量分别入选《诗人档案》、《诗人名片》、《诗人名录》三个对应的栏目,最后进入选纸刊终选流程。其具体事实如下:

  

1、诗人档案为诗人综合文集,含新诗、译诗、散文诗、诗性散文随笔,但不包含旧体诗、通俗散文等。可由近作或成名作、代表作三个部分组成,诗不超过300行,文不超过2万字,来稿请附作者近照3张备选,作者简介200字内,诗观100字内,若附诗人年表,请在500-1000字内;

 

2、诗人名片:要求能够代表诗写者当年或近年的诗写水准或印迹,暂不接受旧体诗。篇幅5-10首200行内,来稿请附作者近照3张备选,作者简介200字内,若附诗观100字内。此栏目电子版据入选作者的作品数量一般为多人合辑;

 

3、诗人名录:集中展示当年优质诗人的最新力作,暂不接收旧体诗。篇幅在5首100行内,来稿请附作者近照3张备选,作者简介200字内。此栏目电子版据入选作者的作品数量一般为多人合辑;

 

   4、来稿方式:来稿请按简介、正文、通联的顺序依次编辑成一个word文档,以附件的形式发送至新诗路预留邮箱。近照在保证清晰的前提下大少不要超过2MB,在发邮件时,请务必在邮件主题注明著者名、微信昵称及《诗人年鉴》等;

    

5、其他事宜:《新诗路》长期接受自然来稿,来稿请附作者简介及近照,并在邮件主题上注明作者名,添加《新诗路》诗社微信号:xqt5654488,若你的微信昵称与作者名不一致请添加备注。同时为了防止稿件遗失,请务必使用邮箱投稿。投稿邮箱:13297954488@163.com(注意是163邮箱,而不是QQ邮箱)

 

   6、特别提示:纸刊《新诗路-诗人年鉴》是电子版的年度总结,入选作者以作品的内在质量及电子版的阅读量、留言条数、转载、点赞与打赏次数及额度等相关综合数据,最终决定能否入选纸刊相对应的栏目,故希望在电子版发布作品的作者实时关注,并加强推广与转载力度。




 

《新诗路》纸刊编委会成员(排名不分先后)

海上、刘洁岷、李建春、孟凡果、森子、宋尾、

龚纯、阳子、张永伟、路亚、津渡、韩高琦、

李郁葱、周瑟瑟、白鹤林、盛艳、陵少、

夜鱼、冰马、邹小雅、世中人、

柳宗宣、无雪、十品、

杨章池、王瑛、苏波、

哑君(待添加中)

文本总监:海上 

主编:哑君    副主编:韩高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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