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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

楼主:在河一方 时间:2020-03-26 16:2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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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月明,滟滟随波;烟笼寒水月笼沙,江流宛转绕芳甸,北去浦阳江,流经湄池。一桥飞架西东,似长虹卧波。登临送目,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去棹云淡,星河鹭起。汽笛鸣响,划破长空,北上轮船起航。船入桥门,洪波涌起,卷起千堆雪,大浪淘沙,惊涛拍岸,潮起潮落,经久不绝。大小船只,络绎不绝,南来北往,各行其道,有意无意地避让,若即若离。渐行渐远,千帆过尽,隐逸天际。

两岸大堤,青青坡上草,岁岁枯荣。西风紧,北雁南飞,秋草衰萎。年年农闲,冬修水利,区上安排各公社诸村劳动力,男女搭配,轮番上大堤做埂,回村记工分。所谓"做埂",即是将滩涂淤泥挪移至大堤,夯实,加高加厚。一为防洪,保一方平安;二为国家,保浙赣铁路。洪水肆虐的档口,没得商量,国家利益高于一切。险象环生之际,地方当局审时度势,江东大堤开闸泄洪,情势危急,千钧一发,当机立断爆破决堤。三江口、姚公埠、直埠,史上都决过堤,这其中有自然因素更不乏人为,英勇的诸暨人民宁愿自身水里历险,亦要确保"大动脉"畅行无阻。

江西古镇,凭借火车、轮船曾经一度繁华。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现如今时过境迁,昔日辉煌早已成昨日黄花:火车改道,车站废弃,轮船停开,老桥倒塌……如此这般的变故,皆是顺应。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乡愁是愁,且留不得;发展是硬道理,有问题在发展中解决。怀旧的人啊,切不可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空悲切,白了少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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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大堤下是西林湖田畈,三面江水环绕,堤岸上、大路两旁桑树成林。"江水"十里大湾,起于堤,终于埂,两端各建电排站,闸门洞开,大水漫灌。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解放后,何文隆县长治水,三过家门不入,大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这一弯古老的浦阳江便在那时成了内江,人们习惯称之为"江水"。

"一江秋水澹寒烟,水影如练,眼底离愁数行雁。雪晴天,绿蘋红蓼参差见。吴哥荡浆,一声哀怨,惊起白鸥眠。"这正是我的江,定格在记忆里的永远的梦里水乡。

江水人家绕,两岸三村,江首潭头,据说南宋岳家军将领牛皋率军在此登陆;江尾西林,以治病救人的区医院著名;江中忽都,便是故园,生于此,长于斯,少小十余载春秋在这里度过;悠悠岁月,纵使清贫洁白,与世无争,无有恐怖,无有挂碍,无有波澜曲折,无惊无险,却亦是童趣无限,不无插曲,颇多美好回忆,入骨入髓,难以忘怀。

江水风光无限,不知怎的,脑洞里忽然冒出《诗经》里的句子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远离村庄的水之湄,遍布蘋花嫩草,参差荇菜,苍翠欲滴,可劲滋长;印象至深的是连绵河岸的革命草——猪的最爱,以及八脚草牛的最爱。革命草也叫豆瓣草,割来,洗净,加上糠,焐猪食最好。村里的姑娘嫂子见之,两眼放光,如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立马打道回府,速取镰刀、提篮来割。夏日清早,割牛草的半大人无不光顾此地。有时干脆就牵着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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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湄固然是水草丰美,浅底更是荇草悠悠,螺丝、黄鲜、珠蚌应有尽有,食物链完整,水世界鱼龙混杂,水族群英荟萃,色彩斑斓,大鱼小鱼成群结队。江水中最大的鱼要数青鱼,最大的螺丝青有小子那么大,即便我没有亲见,只是耳闻,但其真实性毋庸置疑。

有一年夏夜,一度在村里谈之色变的水鬼,相必与螺丝青有关。

一次,有人大清早去上畈江上夹网捞鱼,一网接着一网,不知不觉已远离村庄,周遭已是人迹罕至。又是一网下去,目光所到之处,江面漂浮一白色大物,好奇心作祟,此人斗胆下水,游将过去,不远不近时看清那白色是鱼肚白,大鱼半沉半浮,估计不活已经数日,好像也没闻着味……

弄回家过秤,不下百斤。时机还算不晩,鱼刺行将叉出,尚未腐败,胴体尚可食用。于是切成百十来块腌制。二日后,一块块的拴上丝线,挂于房前晾竿,任风吹太阳晒,夏日正午的日头晒得鱼块直往外冒油,地下一滩滩的满是油。掌灯时分,拿一竹笼罩着,烟熏火燎驱蛆。次日再晒,鱼干晒成以后,瓮装封口。遥想当年,这鱼干在人们心目中该是何等奢侈!即便当下也属稀罕,大可满足吃货的味蕾。煮饭时搁饭架、盖上高镬干蒸,老远闻着香气,香中间杂一丝臭,香香臭臭,美味无穷,佐酒那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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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菊黄时节,江底蟹将横行,村里的半大小子纷纷制作蟹笼,笼内放入稻粒作为诱饵,笼顶以丝线连接,丝线另一端拴塑料泡沫,浮于江面以便识别。深夜放,一早收,总有收获,四两以上的大闸蟹,N十只,都舍不得吃,拿到镇上卖,价格不菲。一季下来,不小一笔款项。

要说抲蟹,父亲可是祖世爷、龙头老大。霜冻季节,水流湍急之时,正值大闸蟹洄游,父亲在江水与横河的连接处择一瓶颈之水道,两端及中间打桩,拦设竹片编织的"簿",深夜横船,点亮油灯,静守等待,群蟹寻光而至,顺竹片上爬,闻"唧、唧"声,父亲开启手电,轻松捉之;两时辰过去,差不多半缸。父亲用黄草缚之,母亲用一根弯头扁担挑街上去卖,一个早市下来,卖得五六块钱,每次卖完蟹,母亲总要去食品站割肉,加上卖剩下的蟹,晚上全家大吃一顿。

时间再往前推,解放前后吧,父亲在江水深处首开先河种大菱。长兄如父,三年困难时期,家有大菱,父亲可谓是一位称职的兄长。祖父和父亲爷俩还在江水里放弯钩、弹钩,驾菱桶纵横江水,卖鱼换钱,养活一大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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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钩子抲的,尽是些野生的鲫鱼,不是公社养鱼场放养的四大家鱼,尤其是鲢鱼鳙鱼。放钩子抲鱼自古有之,延续千年,历朝历代没有不允许过,无奈之下养鱼场也认可。但用各式鱼具偷捕鲢鱼、胖头那是非法的。一般没人敢以身试法,但在挡不住的诱惑之下,不乏铤而走险的。鱼场人管得宽时更甚,似是法不责众,不作为者,比如说我家,临江羡鱼,巴巴的瞧别人家吃鱼。最能干的,要数"其林百雕",甭管用什么手段,总有大鱼住家扛。他是清苦岁月里大人口中最出色的邻家孩子。大人小孩都羡慕妒忌恨得要死。"生子当如孙仲谋","孙仲谋"三字在小村得添一字,改为"其林百雕",哈哈,开个玩笑。

堤埂下、江水边、区公所旁有许多格子似的鱼塘,用以培育鳙鱼和鲢鱼的鱼苗,手指粗的鱼苗除供出售外,悉数投放江水,"江水"是公社养鱼场的天然大鱼塘,江面归养鱼场管理。

年年不计其数的投放鱼苗,江水里清洁水质的鲢鱼胖头密度不低。

尽管有人管,哪里是百密一疏?根本就是管不住!茫茫大江,管心为上,养鱼场区区几人,岂能管得过来?于是乎,曾几何时,小村人捞鱼成风,正应了孔乙己的话,改一字,窃鱼不算偷。时势造"英难",其林百雕这便成了"英雄"!

不知是谁仿效打鳖器首创一种钩鱼工具,材料有五样:百米尼龙长线、韧性极好的竹竿、套环、绕线用的大竹筒、用自行车钢丝磨制的扎钩。家有小子的人家差不多都有这行头。秋末冬初,间隔十几米,小子们遍布江边,寻一四周无障碍物之处,使上吃奶的劲,"嗖、嗖"地向江面抛钩,然后一下一下的往回猛拉,期盼能扎到鱼身,说来奇怪,这方法还真的管用,天天或张三或李四总有人钩住大鱼,清一色十廿斤的胖头。其中的佼佼者"其林百雕",隔三差五扛大鱼回家,他母亲经常斗胆去街上卖鱼换钱,没碰上养鱼场的人,不费什么唇舌。

局面失控,养鱼场的人开始警觉,于是一叶扁舟经常神出鬼没地来回巡视,以示警告。群体偷钩鱼作业时,只要有一人发现江头有小船驶来,偷者立即作鸟兽散隐遁,玩人间消失。即便是别的小船从其他方向驶来也是如此。待验明真情,疑似戒除,立马回归江岸,继续抛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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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有人被抓现形。后来偷鱼似乎有所收敛。但过年拉大网时,简直就是明抢。

彼时江面干净,少有障碍,公社年年组织人员在江上拉大网,大网的口子有碗大,从西林那边的江尾撒网,两岸各十几个大男人呼着劳动号子拉网,护网有十几人,身穿连衣靴子,或于水里作业,或凶神恶煞地在岸上管理,严防紧守,生怕一不留神,跃上岸的大鱼被守株待兔的村民抢着逃跑,一旦有人拎着鱼跑路,立马穷追不舍。

鱼大网至忽都地界,大鱼跃蹦,此起彼伏,有跃出水面数米直接上岸的。天上掉陷饼,此时不捡更待何时,于是便有追赶,但往往追不上,眼看要追上了,鱼儿扔出转手。那时公安不来岸边,养鱼场工作人员实在太少,于是年年寒冬腊月拉大网之时,便是小村人吃鱼之时,村里的男女老少,纷纷出动,守于河边,手拿钩子扎鱼,扎得大鱼,立马掷于岸上,有几个扎鱼的高手身处前沿,许多人自觉充当二传手,几个回合下来,养鱼场所的人望江兴叹。

后来,江面挂碍渐渐增多,养鱼场的工作人员也学聪明,改用小船游丝捕鱼了。渔人下网完毕,将小舟划至江中,然后棹击舟板,弄出响动,受惊之鱼逃离时无不触网,挣脱时愈缠愈紧,网不破,鱼不死,被渔人轻松收获,偶有漏网。

捕鱼人悉数横山湖人,工钱便是当天给几尾大鱼。恰如周董杰伦的口头禅:"哎哟,不错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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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山湖田畈九曲十八弯、时而开阔、时而狭窄的母亲河,江水是源头,早先自忽都村前入口,"农业学大寨"时建新河改道村中江弯入口。纵横交错,流经店口,联网白塔湖水乡,后来叫湿地。外面世界火车、轮船运来的日用百货、生产资料,转用木船运送,江头始发,忽都入河,经如东方威尼斯的水乡河网送往十里八乡,万千烟雨人家。

南来北往的货船,自江水入河不久便来到我家的李树底下,疏影横斜水清浅,船儿吱吱嘎嘎摇橹经过,小伙伴们常常站在岸上看风景,有的干脆猫树上俯瞰,船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尽收眼底。

外面的东西真多,外面的物件真美,外面的世界真精彩!

……

很多的往事,在如烟的岁月中已变得模糊不清,生命的旅程中,我们纵使行遍千山万水,看透红尘聚散,也无法在流转的岁月面前做到安之若素、波澜不惊。

那些深情如许,那些不离不弃,不过是岁月长卷里淡淡勾勒的一笔,一个转身,便再也不见。多少痴缠,几多思念,都在似水流年中得以释怀。

山接水,水明霞,满林残照见归鸦。几时收拾田园了,儿女团圆夜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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